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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营:史老师的课及课上的史老师

August 10, 2017
2017-08-09 华营 鱼在沼

        2013年3月,我到北师大复试。复试前一天,本科校友宁宁告诉我:“今天下午有史老师的课,讲出土文献,挺适合你,你去听一下,肯定会喜欢。”我便去了古籍所教室。一进门,只听见一位女生正在“传授经验”:“史老师的课,你们来听行,千万不要选。期末考试,他会拿一些烂竹片让你们来识读。”

 

  不禁讶然失笑,这是一位怎样的老师?

 

  我找到位子坐下后,只见一位老师匆匆然奔进教室,放下包儿,脱下外套,讲台上一站,高古清癯,棱角分明。离上课还有几分钟,他和几个学生闲聊,忽然问我:“你是哪个院的?”我怯怯说:“我是来参加明天复试的。”他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说了名字,他说:“哦,我知道,我改的你的卷子。”

 

  开始上课,讲《楚居》,识读一句,讲解一句,辨字形,通文意,他语速稍快,普通话也不甚标准,还好听得懂。讲到若敖氏,《左传》啊,我知道,禁不住了嘀咕了一句:“若敖氏之鬼,不其馁而。”史老师听见了,看着我说:“哦,你知道,可以说一说嘛,大声一点儿。”我一时窘住,不知如何是好了。

 

  一节课下来,自我感觉良好,能听懂,趣味无穷。原来古籍院还开有这样的课!

 

  这课,我喜欢。

 

  开学选导师,入了史老师的门下,特别荣幸。四年前,我和一个同学说:“我考研的话,一定要学古典文献学,或者古文字。”没想到竟然遇到了史老师,既熟谙秦汉文献,又精通古文字!

 

  最先,史老师开“古文字学概论”和“音韵学”课,通论,受制于教材及学生水平,讲深了不行,讲浅了又无味,往往不得尽兴。而一旦开“出土文献阅读”或“古籍阅读”课,则如鱼得水,精彩纷呈。读包山楚简,读上博简,读郭店简,读清华简,读秦简,这些简,他自己读了,研究了,有了自己的心得,才在课堂上讲。陈寅恪说,别人讲过的东西他不讲,不知是真是假,而我可以肯定说,史老师讲到的许多知识,必然是他人未曾讲过的。他从来不吝于分享自己的心得,不会考虑这些心得来之不易,被别人剽窃了怎么办?多少人读了一辈子,也未必能有几个发现呢。

 

  听史老师讲课,必须具备一定的“小学”基础,上古韵、古文字、训诂,都要懂一点儿才好,否则上来就听他讲“出土文献”,真如听天书,如堕云雾,不知所云。开课之初,不少同学慕名而至,听过两次课,便往往知难而退了。史老师的课,都是干货,知识量巨大,听得进去,便如坐春风,醍醐灌顶,听到快意处,如孙猴子听菩提老祖讲道,忍不住想要手舞足蹈。

 

  史老师精通古文字,尤其是战国文字,说到一个字,顺手写在黑板上,然后分析这个字形构件,联系到与之相似的字,在哪些简上出现过,它们之间的细微差别。他说,学古文字,要熟练掌握字形,尤其是那些不同寻常的写法,读出土材料时可以进行联想。不得不说,他的古文字写得真漂亮,他有绘画的功底,同时在书法上也下过功夫。古文字研究方面的书,他主张先读朱德熙、裘锡圭、李家浩三位先生的著作,研究方法科学,多读多揣摩,路子必然不会差得很远。

 

  史老师最得意的应该是他的词源学研究。词源学难,学界公认,没有多少人敢碰,即使做了,也仅是皮毛,不值一提,别人都能看出的同源词,你去系联,还有什么意思?史老师说讲词源学,发他人所未发。听他从一个词讲起,结合音韵学、古文字,辗转不绝,韵部之间如何相关,在古文字如何体现,词义之间如何引申,古人思维如何联想,均能一一道来,条分缕析,如大江大河之水,滔滔不绝,令人拍案叫绝!他对闭口韵深有研究,如闭口韵多有掩盖义,由此系联大量的词语;分析表聚集义的词与表快速义的词如何相关,如总和匆;逼仄与满盈相关,由此解释冯怒、服亿、冯噫等等一列词的意义;歌部字多有弯曲、偏斜、保护、辅助等义,它们是如何引申的,及与支部字的关系等等,无一不臻至精妙。词源学的理论不难理解,难的是词源的论证,史老师说,不必把大量时间花在读通论上,当熟读文献,多做一些考证;尽量理解古人的思维特征,词义的引申有一定的系统性,考虑古人会怎么想,为什么会这么想。

 

  史老师一直推荐熟读段、王的书,尤其是王念孙的《广雅疏证》,体会王念孙对词义分析的精妙处,其中多有词源学的精要。他说,王念孙比同时代的训诂学家高明,具有现代西方语言学的研究思维,脑子清楚,方法科学,能把词义分析透彻,很多学者脑子一团浆糊,甚至包括章、黄,许多词义扯不清楚,主要是思维的问题。有些学者自炫《说文解字》读了多少遍,史老师说,不懂词源学,《说文解字》《广雅疏证》这类著作,读再多遍也只能得其皮毛,难以入其堂奥。

 

  史老师说,读古书,对于古注,当慎重对待,不必一提到十三经注疏,就顶礼膜拜。汉人注疏,不讲语法,历来迷信郑注,其实他“三礼”注根本讲不通;《毛诗笺》臆说的成份很大,而毛公训诂则词义多有系统。读书,要带着问题读,深入思考,多做笔记。他做了几十本子的笔记。读书遇到一个问题便记下来,后面留出一些空隙,遇到类似的问题,就再补充进去。日积月累,可写的东西就多了。他说,我想写文章,翻出原先的笔记,可以写的内容俯拾皆是。

 

  上学期开《楚辞》课,每个周三下午下班,我花一个半小时,坐公交,换地铁,再倒公交,从小沙河跑到古籍院教室听课。坐在教室里,一天的疲劳荡然无存,两个半小时,飞驰而去,上课听史老师侃侃而谈,下课聊聊工作生活,真是一种享受!

 

  史老师总是说,自己口才不好,不会讲课,所以每一次开课,听课的人都不多。其实,这个课本来就是小众的,人不多,再正常不过。其实史老师的口才挺好,腹有诗书,左右逢源,随口引经据典不说,幽默段子也会时不时迸出,令人莞尔。讲到乌鸦得名原因之时,他会模仿北师大的乌鸦“哇哇”叫两声,惟妙惟肖,引起一片大笑。

 

  大学讲课,有些老师音声铿锵,有些老师温文尔雅,有些老师热情四溢,但我还是喜欢史老师的课,淋漓,快意!

 

  这样的课才好!

 

       这样的老师最好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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